社会创业家>《社会创业家》杂志>2009年第11期 总第22期>封面专题>率土之滨

率土之滨

文 ∕卢 昱

《诗经·小·北山》 里 , 有一句中国人很熟 悉的话,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前一句不用解释了。后一句要解释一下。率,就是沿着。滨,就是边界。就是沿着王土的边涯,遇到的人都是王的臣民。

这句话,体现了周人克商并统治中原之后,这个把陕西户口从冷门炒成热门的民族在文化和政治上的自信。周王室的影响力随着华夏族的文化一起,正在全面地渗透到齐地的东夷、荆楚的苗蛮和吴越的百越集团中。平坦的中原大地和大地上的大江大河,促进了这种渗透和融合。在周人的视界之内,再没有什么势力强大到可以挑战既有的统治地位和文化格局。于是他们自豪地把这种天下一统的观念,展现在自己的礼乐体系中。

同一时期,在地球的另一端,希腊文明却一再发现自己需要面对其它文明的挑战:腓尼基、波斯、马其顿,还有希腊城邦内部的纷争……地中海周边崎岖的山地保留了了文化的多样性,而海洋扩大了人们的视界。面对截然不同的人群,而又不能同化消灭时,多样性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现实。一统天下的想,除了亚历山大之外,没人敢做。而亚历山大之后,他的大帝国也迅速四分五裂了。他的继承者,罗马帝国,只持续了大约相当于我们汉代的时间。在此之后,多样化的格局,就再也没有改变过。

两千多年过去。大一统的中华文明传统,从周王室发轫,在汉代巩固,然后一直持续到今天,13亿中国人得以在这个传统下,和平地生活在同一个国家中。这对于老外是难以想象的。

中国人的生活多样性之大,语言之不能互相沟通,经济结构之差别,近似于拉丁语系分支中的欧洲诸国,一个中等的省就相当于一个大国。而我们却习以为常地认为我们的文明理所当然是统一的——虽然根据最宽松的标准,我们统一的时间也只占不到我们文明时间的一半,但我们都根本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在一个大一统的文化中,也许足够的多样性只能在地理的分立和地区间的竞争中产生和维持。就像生物的进化,不同地区存在着不同的选择环境,结果会选择出不同风格的组织来。这个选择环境,首先是资源的不同。比如北京组织的宏大叙事、指点江山,就和北京全国性的政治和文化资源紧密相关。如果不说那些放眼全国的“大话”,组织就得不到资源。所以言重于行,以会议为中心,是北京组织的特点。其次是政府风格的不同。正如上个世纪20-30年代的中国,民间社会的发展的多样探索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阎锡山、李宗仁、冯玉祥们的不同兴趣一样,我们看今天的中国,依然可以数出一些明星官员带给地方的烙印,比如薄熙来的大连,仇和的宿迁,吕日周的长治。这些“有为而治”的官员,带给不同城市进程中不同的风格和眼界。是严格还是宽松、是西化还是中化,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这些均大大影响了他们辖区的民间组织的建立与发展。比如地震中绵竹、遵道等地的民间救灾项目,就因为地方政府的配合而进展迅速。而上海、深圳的政府对于政府采购民间服务的认识和大力投入,大大加速了当地社会工作服务的专业化和民间化。

 而在那些官府“无为而治”的地方,不同地区人们气质的差异——也许更为根本的是人群构成和经济发展模式的差异——起到了更决定性的作用。

在商业传统深厚的浙江,公益力量是以负责任的企业家的面目展现的。远有吉利集团的李书福,近有高调的阿里巴巴和马云,企业家把自己的社会理想以商业运作的形式实践。在那些经济发展一般,却适于生活的城市,像青岛、厦门、武汉、长沙,人们对自己家园的热爱和原住人群间复杂的人际网络,让一些公共行动能够得到大众的普遍参与。

与外面联系的程度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在老外云集的云南和香港电视节目覆盖的广州,从官员到市民都有不一样的视野和心态。那里的社会创业家投身公益事业,也能得到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一个在人口和土地上可以和整个欧洲相比的中国,既是高度同质的,也是显著差异的。同质的在于政治体制和体系,差异的在于不同地区的多样的历史传统、人群构成和经济发展水平。地区差异带来的中国民间社会发展区差异,是一个自然的结果。

然而,不同于上个世纪20年代,今天的民间社会发展,还远未到能够形成城市“名片”,在地方政府争夺资源中起到筹码的作用。但是,随着中国城市化向内地的发展和中国经济的转型,地区间的竞争将会更加激烈。与此同时,新移民的逐渐稳定和城市建设的完善,也会形成较为固定的聚居结构,同样会催生公共生活领域的有形组织。我们有理由认为,中国的公民社会的多样性,会在未来,在不同的城市和地区的进化中得到进一步的扩展和深化。

“率土之滨”,那个时候,当我们沿着一张城市公益地图游荡的时候,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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