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创业家>《社会创业家》杂志>2015年1/2月刊 总第68期>环球视野>每个人都是企业家——诺贝尔奖得主默罕默德·尤努斯谈社会企业

每个人都是企业家——诺贝尔奖得主默罕默德·尤努斯谈社会企业

孙炎/辑

每个人生来具有企业家精神,只是很多人像小盆栽,放在盆栽环境不允许它长参天大树。


 

贫困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借钱给公民,这是银行的责任,而实际上银行借钱的对象是富人,对没有钱更需要钱的人不借钱。真正合理、有逻辑的做法,是相反的。我于是劝说银行把我作为担保者,我跟银行签合同,我承担风险,银行来贷款,如果任何穷人不还钱我来还,如果所有穷人都不还钱,我就还所有人的钱。我花了很多时间,最终银行接受了。我要设计一种体系让穷人能够真正还钱,而这种还钱也是非常激励人心的事。但银行仍然不相信这种体系是可以运作下去的,所以我觉得应该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银行,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建格莱珉银行。

我做的与传统银行恰恰相反。传统银行贷款给有钱人,我贷款给穷人;他们去城市中心贷款,而我去偏远乡村贷款;他们贷款给男人,我贷款给女人;他们要有抵押品,我不需要抵押品,很多法律文件也免予签署,也不需要法律顾问和法律部门。

我们把格莱珉银行称为真正的穷人银行。我们97%的是女性借款人,她们是银行的股东,为银行做重大决策。我们还款率达到100%。我们要求借款人必须做储蓄,每个借款人都有存款帐户。我们可以看到人们现在非常高兴地把钱放在银行里,我们有850万人的客户,积少成多,这个数额还是很大的。所以格莱珉银行的资金来自内部不断产生的新资金。2014年总储蓄额超出17亿美金,借贷15亿美金,借贷者存进的钱比他们贷出的多。

如果存储的习惯能够建立起来,尤其是农村妇女,她们对生活就有了信心。这些妇女很多人是不识字的,但我们通过贷款确保借款人100%让他们的子女上学,而且我们给他们提供教育贷款。运行38年后,我们看到这些母亲和女儿,她们长得非常像,但母亲完全不识字,女儿已经是医生或拥有其他体面的工作。

这个母亲其实当初也有机会当医生,因为她的智力和女儿一样。那是因为母亲不努力吗?不是的,她非常勤奋,只是没有机会,连最起码的识字机会都没有。但是她的女儿因为格莱珉银行贷款给了她母亲,她就有了机会上学,以及教育贷款去读大学。格莱珉如果早成立几十年,她的母亲也会成为医生。

贫困的根源到底是什么?贫困不是穷人自己造成的,而是由外部因素强加给他们的。我们以前对穷人有偏见,说他们不学无术,其实是我们身处的系统导致了贫困。我做银行时关注很多小问题。过去几十年我创造了很多社会企业,针对不同的问题。一些社会企业已经做成国家非常大型的企业,但是每一个企业他们都不是为我或其它任何人赚钱的,他们的宗旨是为人们解决问题的。

 

创办社会企业不为赚钱为什么?

我主要为了让企业帮助解决社会问题。慈善是好的,但有一个问题,你把钱借给他,只能授人以鱼,只是一次性帮助。而我通过企业模式提供资金上的帮助,这笔钱可以收回,自己持续生钱,形成循环。我给它起名“社会企业”。社会企业就是不为红利而是为了解决人类问题而建立的企业,这是全新的企业类型。经济学家把人类当成赚钱机器,把关注人类自私本性上升到经济理论。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人性包含多个方面,有自私的一面,也有无私的一面。社会企业利用了人性光辉的一面,就是要关注其它人的问题。我接受赚钱是一种快乐。但我觉得让其它人快乐是一种更大程度上的快乐。

传统经济模式一门心思赚钱,资本经济体制是一种吸取养分的机制,它从底层吸取养分,然后让上层非常富有,从而造成极大的贫富差距。现在15%的人拥有的财富比85%的大众财富还多。

体系造成贫困,通过经济发展当然可以减少贫困,但这个贫困减少是绝对意义的,例如底层上升一公分,上层同时上升了一英里。因此社会企业才这么重要。年轻人热衷于社会企业,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孟加拉很多大学毕业生没有工作。我要他们转化思维:我不是找工作的人,我是为别人创造工作的人!人类本身拥有非常良好的创业精神,只不过现在的经济体系剥夺了创业的冲动和想法,把他们变成打工赚钱的机器和奴隶。因此我们推出一个社区企业项目,鼓励年轻的毕业生提供创业的想法,我们进行投资。你的想法成功赚了钱再把我们当初的投资还回来。

年轻人非常具有创业精神,非常聪明,为什么找不到工作?因为系统禁锢了给他们戴上了枷锁,然后把他们丢在垃圾筒里说他们是无用的人。他们是自由的人,有能力行动,不该被动地接受系统的安排。

社会企业是一个泛泛的名称。社会企业不是慈善,必须有一定的盈利或者说商业可持续;但是不分红,或者拿到红利但必须继续投资。这样能够做更多有益的工作,这是一个标准。社会企业也不完全依赖慈善事业或者说捐赠,对其的捐款,过段时间会再拿出来。

我们也有和企业合资的机构,来解决社会问题,如儿童营养不良。我们合资企业获得的盈利只是为了更多进行投入,使事业能够持续发展。

        

青年社会企业家的特殊之处是什么?   

年轻人充满活力、充满创造力,尤其现在这一代,比前几代更具创新性、更加独特,他们很可能是影响力最大的一代年轻人。我不是说之前的几代人不够智慧,而是当代年轻人拥有他们的祖辈从来没有的技术,庞大的数据分析、各种资料,点点鼠标就可以得到,节省了大量时间。社交媒体也让他们能够得到很多即时消息,也因此面对很多机遇。社会企业根本性的基础就是创造性:看到一个问题,你用创造性的手段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当今年轻一代充满这种能力,也面临非常激动人心的机遇。而且,前几代人多数经历过战争、贫穷和挣扎,很多人耗尽辛苦去买第一套房子、第一辆车。而现在的年轻人从小就有房、有车,有电脑、有网络,因此对金钱的渴望不是非常强烈,所以更容易去寻找新生命的意义,非常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对社会产生影响,否则将不知道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社会企业正是给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可能性,让年轻人可以解放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一个全新世界,而且他们拥有新技术、新权利、新能力。

 

如何发挥年轻人的社会创新性?

   

第一,社会企业也有很多利益在其中,年轻人是否愿意听从你的想法,是否愿意了解到底社会企业是做什么的,这很重要。我们还可以设立专门的学院做社会企业实践,鼓励年轻人参与社会企业。目前很多世界知名大学已经有社会企业中心,美国、欧洲和日本的大学里已经开设了社会企业的课程。我希望更多的国家将社会企业引入学科或者学术领域,如果学生对这些方面感兴趣,可以做相应的学习和研究。例如,如何识别社会问题,怎样评估社会问题,怎样成立社会企业、开发社会企业,这样他们毕业后就知道怎样开办社会企业解决社会问题。

第二,年轻人要有社会企业俱乐部。在这里,大家一起讨论社会企业的新想法、新创意,通过相互激发就能产生商业好点子。如果把这些创意想法进行宣传,例如通过互联网,就可能吸引到相应的投资者。

第三,年轻人要在技术时代发挥更大作用。现在这个技术大爆发时代,技术大变革使人们能够得到更多的帮助,也更容易帮助更多人实现他们的想法,同时可以提供一些想法帮助社会问题,这就是社会企业产生的契机。金融企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归根到底还是挣更多的钱,而不是解决更多社会问题。如何在盈利的同时,也能解决社会问题?社会企业确实把大家引向这个方向。我们还应该彻底改变技术的发展目标,让它来解决社会问题,推动社会可持续发展,而不只是赚钱。例如,到2024年全球医疗体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整个医疗体系完全是技术的、网络的,我们的手机24小时监测个人健康状况,提示健康出现的任何问题。这其中,技术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有更多年轻人会加入这个行业,他们拥有更多使用技术的机会和设计技术的动力。

   

每个人都是创业家

人们有权力选择成为创业家还是求职者,但以我的个人经历,人人都有创业精神。我开始借钱给一个贫穷妇女,她有编竹篮的想法,我认为她可以用这笔钱去创业;但她坚持自己不知道怎么用,要我把钱给她的丈夫。这些女人没有自信,只有恐惧,我于是不仅给她,也给她的伙伴、其它女性朋友,让她们相互知道她们是可以这样做的。最终,我们看到这个女人很好地用这笔钱建立起自己的企业,而且从编织业进入了养蛋业。这个女人是不是创业家?可以说她是,因为她用贷款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实现了可持续发展。

格莱珉银行有850万的妇女。她们不是求职人,因为根本没有工作给她们。有一些女士拿了钱后会成为企业家,有的却不会。有人对我们说小微贷款要想做的好,只有把它贷给有创业精神的穷人。可是什么是有创业精神的穷人?很难说这个妇女有,而那个妇女没有,你只能相信所有人都有创业精神、都能创业,最后她们都能做得很成功。而且,孟加拉妇女,她们都可以被当成创业者,她们都可以被打造成企业家。我们不提前进行筛选测试,也没有培训,我们直接把钱给她们:这是给你的,如果你有想法就用我们的贷款放手做!这就是我的信念,我坚信人类都具有创业本质。

再举个例子,我们给乞丐贷款。这里不是说新产生的乞丐,而是好几辈都是乞丐。我们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给他们宣传了好几天,问他们是否愿意从我们这里借点钱做点小生意,以后再去敲门乞讨就可以说:我有一点饼干、一点小玩意,你愿意不愿意买?我们后来开始给这些乞丐借钱,12美元、15美元的小钱,让他们买一点小玩意挨家挨户地卖。一开始我们召集了几百人,我们知道乞讨本身也是具有创业精神的活动,一年内有十万个乞丐加入我们的项目。我们进行回访,他们说效果非常好,而且真的有人愿意买我们的东西。他们卖东西可以挣三五十美元,然后存到银行里。还有的乞丐知道哪些人家愿意买东西。这些乞丐从没有上过商学院,但已经会做市场细分,知道哪些是好客户,这是人内心本质都会掌握的东西。不到2年,25%的乞丐干脆不乞讨了,直接做上门销售,而且同样非常成功。所以我一直强调,他们不是只能做乞丐,只要给他们选择,他们也能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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