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创业家>《社会创业家》杂志>2014年第09/10期 总第66期>专栏>公益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公益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文/冯永锋

公益创投、影响力投资等正在成为社会的宏大潮流。在社会上稍微混出个模样的人,在社会上稍微做得成熟像样的行业,都想分心、跃身进入公益领域。可是,公益这个行业,究竟有没有风险?


观察中国的环境保护行业久了,我大体就明白,中国的环境之所以出问题,就在于困难转移得太巧妙。政府把破坏环境的困难、把发展经济所带来的负面影响,通通转移给了社会;企业把污染环境的困难,把破坏生态的负面影响,通通转移给了生态系统和社会;个人有时候也是如此,我把垃圾倒到你家门口,城里人把污水排放到农村去,上游毫不犹豫地污染着下游。所有这一切,都因为中国盛行着一套非常成熟的“困难转移理论和实践体系”。

有些人把公益行业想得简单了,以为不过是捐顿“免费午餐”,或者给农村穷孩子送个书包买双鞋;最多就是给某个与世隔绝的村庄修条路;从某个滞销的“社会主义新瓜农”那里买几斤“公平贸易”的西瓜。

其实公益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把它想得简单的人,其实内心暗含着一个希望,希望公益行业的困难,通通不要转移到自己身上。捐几块钱,然后指定这钱“完全花到穷孩子们身上”,就万事大吉了。

公益日暖,企业先知。近年,有不少知名大企业开始做“公益创投大赛”。有些人通过参赛进行了深度观察,并带动了深度思考,得出一些有可能偏执的结论。如果用“把困难转移给谁”的视角来看,这些创投大赛,把困难转移给参赛者的多了一些,主办方解决困难的少了一些。因此,这样的创投大赛,肯定不会得到参赛者的尊重,在业界也不太可能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创投大赛:把困难转移给谁?

所有的竞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发现好的社会创业种子选手或者团队,进而协助其吸引社会的关注,提升其公益创意落地生根和蓬勃生长的可能性。但这样的过程,绝对不能成为要求参赛者疯狂证明自己优秀的过程,而要成为主办方通过明察暗访,自己花费成本去确定的过程。而且,主办方要为发现、判断的后果承担相应代价。

如果主办方都不想承担困难,那么就没有人会替你承担。虽然一些参赛者会委曲求全,打掉牙往肚里咽,但“怨恨”或者说“意见”的种子,终究已经埋在心里。时机合适的时候,可能就结伙萌发起来,这对公益行业就是一场不小的风暴。

基金会其实也是如此,不少打着资助公益组织旗号的基金会,其实也把“证明自己值得资助”的困难,推到申请方身上。我把它们称为“审判型基金会”,把这个过程称为接受屈辱的审判。申报方申报项目的路径,美其名曰接受层层审核和把关,其实就是接受其刻薄甚至有些恶毒的居高临下的“审判”。项目申报方为了拿到区区几万元资金,不得不卑躬屈膝。这个过程走下来,申请方即使真正拿到资助,也不会太畅快。

我从没怀疑过举办创投大赛的商业机构有不良心机,我也不相信“公益营销”能真的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声誉。但我相信,由于商业进入“公益新行业”,又对这个行业极为陌生,于是,其进入此行所产生的代价,会有意无意地转移到参赛者身上。

可惜,公益行业与私益行业的运行哲学完全相反,因此,你在本领域越轻车熟路,在新领域越可能南辕北辙。而你走错路、做错事、说错话、定错方向的代价,必然由这个行业承担,尤其是核心利益相关方来承担。

任何行业都有风险。公益行业的初步践行者,不管他的“创业起点”是否真正涉及重大的社会创新,但至少,他是看到社会空白点才产生这些偏执而坚定的念头,并开始试图以己之能起而行之的。自己拿出血本探索一段时间后,自然面临如何获取社会资源的问题。参与创投大赛,自然是可选择的一种方式。

所有的竞赛都是残酷的。一般来说,国内创投大赛,最终给予参赛者的“奖金”,可能不到整个竞赛的投入总额的30%。因此,大赛的外形,似乎一切都是为了公益和公益人服务但其实是主办方自己在学习,参赛选手最多是被有幸选中的“陪读客”。其间的虚假和残酷,对谁言说?!

创投大赛的主办方为了展现自身的才能和热情,往往会邀请一大批行业大佬来撑门面,甚至想出“持续服务”、“一对一指导”诸多花哨动作。但这真是公益创业者当下需要的吗?以我的观察,这绝大部分都是噱头,没有真正体贴的实用补给。

最重要的是,这出戏到底谁是主角?如果主办方把自己当成主角,那么这场戏必然演砸。就好比,某位老太太做大寿,请戏班子来助兴。结果唱戏的没上场,倒是老太太率领一家老小粉墨登场,那戏能演好吗?!

   如果参赛者是主角,主办方就要懂得让自己黯淡下去。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心态问题。有太多的主办方败在这个心态转型上。我出钱我就是大佬,这个规则,在公益行业恰恰行不通。在公益行业,出钱的,都得是后勤,都得自甘为人作嫁衣。做事的才是主角。

资助者:让合作伙伴“陪读”到何时?

因为博弈北京阿苏卫的垃圾焚烧厂而走上民间环保之路的律师黄小山,四年前的春节,在家画出一所“绿房子”。他当时认为垃圾分类的症结在小区,而每个小区都需要一所能进行垃圾分类和减量的“绿房子”。

2014日年6月12日,“海航社会创投竞赛启动仪式”在北京举行,黄小山也被拉来。在参加了启动仪式并切了蛋糕后,他恍然大悟,说“绿房子”其实就是一个需要社会资源投注的项目。但这个项目需要的资金量太大了,十万二十万根本撬不动。

因此,启动仪式的主持人难免追问他:什么样的公益创投是好创投?黄小山说得很简单:“每个项目,钱都只是其中的一个助成要素,要运营项目还需要更多其他的经营和匹配。因此,如果你觉得这个项目好,给钱是最简单也最易了断的事。至于运营,那是创业团队自己的事,和你没有关系,除非你是像商业企业那样股权投资。”

黄小山其实无意中说出了公益创投或者说“受资助团队”的心里话。公益行业的诸多资助,在资助确定的那一刹那,其实已经和资助者没有太大关系了,剩下的是受资助者的事情。“人家结婚,你随了礼,喝了喜酒,吃了喜宴,分享快乐,就算结束了。怎么过日子,那是人家两口子自己的事。你非要追在后面指导、监督,那就不仁不义,有失风范了。”  

但很多资助方总觉得不能只是捐赠了事,一定要像投资、购买、雇佣那样形成“买卖关系”;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钱花向何处。可惜,公益行业对这个社会的最大挑战,就是它改买卖关系为“助成关系”,改怀疑逻辑为信任逻辑。出钱者不是为了购买服务,受资助者更不是为出资方提供服务。整个利益链条完全不符合传统利益社会的规则。因此,在传统利益规则里越是如鱼得水的人,在公益行业的规则里,越是左支右拙、千般讨嫌。

因此,如果资金出自传统利益链条上的某些企业之手,那么,其把钱给出去时,心里一定带着百般的留恋,万般的牵挂。于是,为了“保障自己的权益”,他们必然鱼贯而入,把自己的学习成本,转化到合作伙伴身上,以无比谦虚地进入公益行业学习的名义,让合作伙伴集体陪读。

在学习过程中,究竟谁是老师,谁是门外汉?如果这个界线分不清,过程中产生的“三陪成本”一定会落到行业身上。捐赠人在学习中由于外行却胡乱作为而导致的诸多风险,一定会极为痛快地转移到合作伙伴身上,成为这个行业持续的阵痛。

当一些著名企业家在公众面前侃侃而谈公益环保如何改善了自己的时候,当企业家们指责公益组织“不专业”的时候,他们设计出来的公益团队运营方式,反而是最不专业、社会成本最大的。当公众眼巴巴地以为这些企业“创投”的巨额资金能够花得极有效率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仍旧是对这个行业的极其不信任和极其缺乏风险担当精神的作派。

捐赠人:能否忍受八成“公益投资”可能打水漂?

一个社会的公益素质,是长期训练出来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超越式发展,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一飞冲天。

当所有的捐赠人都希望“捐赠款百分之百用到公益项目上”时,在我看来,还不如现实一点,暗暗承认至少有80%的公益能量——尤其是赤裸裸的资金——都会在公益行业的探索中“浪费”。当然,有当前的浪费,才有未来的效率提升。今天80%的浪费,才可能换来未来80%的成功应用。

公益行业,初分可以分为三类:物资帮扶型公益,心灵补给型公益,社会探险型公益。公众普遍喜欢参与的是物资帮扶型公益,这家缺衣,那家少药;这个灾区需要温暖包,那个山区需要打口井;污染受害者需要清洁饮水……反正,物质补给就可改善条件的事,都容易迅速集结社会的爱心,并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大量的援助。新媒体和互联网,更给这样的公益带来极为开阔的发展空间。

但在一个社会中,尤其在一个苦难沉重的社会中,物资帮扶其实只是属于公益的一个极微小类型,别看其数量庞大,效益惊人,但对于社会的真正改善并不是特别有用。但是,由于这种公益最为安全和稳妥,几乎是所有企业本能的追逐对象。

另外两类公益就比较难了。研究一座山里的物种,估计会被视为不务正业;坐在家里写诗,可能会被当成无益于社会的人;想改善整个社会的治理结构,甚至可能被扣上“反党反社会反人类”的帽子。但从社会创新或者说人类进步的角度说,这样的人更值得“公益创投”者的支持,尤其是持续的、坚定的暗中支持。

捐赠人一般希望“马上看到成果”,而且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最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资金卷入“不安全的探险”。其实,公益中很大一块,是社会创新,它有极大的探险性,必然有极高的失败率。而这,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由之路和必然收益。因此,敢于以极信任的方式,资助诗人、自然研究爱好者、社会结构治理探索者,更加尖锐地考验着整个社会的公益见识或者说整体见识。

绝大部分人是求稳的,不希望资助的款项“出现风险”。虽然项目不成功,其实都应由资助供给方来坦然承担。捐赠人不能指望所有的捐赠都百分之百实现预定目标。甚至,由于公益创新行业有太多不确定性,这个行业的“投资成功率”远低于科学技术创新领域。捐赠人应当随时做好钱花得无效、无序甚至被贪污挪用的心理准备,这样才可能以更平常心的状态,真正进入社会公益探索中。

当然,社会创新者也多半是求稳的。如果一个团队在各个领域都在同步创新,那么,它一定给公众造成极不靠谱、极不可信、极难支持的感觉。但也许,这样的团队才更具支持的价值。

极少有一个团队能够持续创新,今天的创新者明天就可能成为守旧派。这时,形形色色的捐赠人,如果不做好心理准备,不主动承担“捐赠风险”,很可能会对这个行业产生误会,进而产生失望。钱财本是身外物,助成公益方心安。

公益是有风险的。如果你是“公益创投”者,你要把发现伙伴的成本揽到自己身上。如果你是“捐赠人”,你一定要明白,你的捐赠不可能百分之分用到正当处;捐赠错了对象,你自己要承担责任;捐赠对象在实践中会出现的风险,你也要理解和宽容,并持续支持之。

如果你是基金会,你不能审判你的合作伙伴,也不能为了自己的“廉洁和纯正”而让合作伙伴承担所有的运营风险。你资助了这个伙伴,就要与他共同解决问题,而不要一味撇清自己。

而对那些带有社会创新、社会探险性质的资助,“捐赠人”更要心里有数,相信自己的判断,明白资金只是助成要素中极卑微的一个小元素。

一个社会要出现可喜的变化,没有公益表达和社会创新,是不可想象的。而一个社会要想有社会创新,没有勇于承担风险的资助者,也是不可想象的。亲爱的你,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类呢?你更喜欢物资帮扶,还是心灵探索,或者社会探险呢?你愿意为喜欢的那类付出多大代价,承担多少风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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