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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加一,跨越生命的自由奔跑

一加一残障人文化发展中心背景墙

创业者特质遭遇人生的坎坷,很多人会埋怨、沮丧甚至消沉、一蹶不振,要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谈何容易。解岩,曾服务于长天科技集团,担任大客户经理。2001年他因骨癌致残,经过两年的治疗和康复,2003年做完最后一次化疗。从死亡线上回来的他从此成了一名残障人士,面对残障,他有过封闭,有过消沉。在这个痛苦的身份转变过程中,他开始重新解读自己,面对现实,良好的职业背景和丰富的管理经验,可以给他带来什么?或者说他还能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

人生抉择

如果不是27岁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现在的解岩,或许会成为IT行业的成功人士,或许只是在企业里默默付出的小白领。但是肯定不会和现在的身份——一加一残障人文化发展中心CEO挂钩。提及27岁之前的日子,解岩的笑容恍若隔世一般,让人觉得他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是一段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光,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跑”。

2001年一次出差时,解岩感觉到腿部剧痛,回来做核磁共振检查后发现肿瘤已扩散至整个左大腿。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这个独生子家庭濒临崩溃。

过去解岩的生活中从未关注过残疾人这个群体,突如其来的残疾人身份让他无所适从。从前的公司为了照顾他的生活请他回去继续工作,但他拒绝了,只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活动自如的解岩了。2004年的一天,父亲交给他一个从朝阳区残联办理的残疾人证的时候。

就在解岩拿到残疾证的那一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知道了一个为残障人提供服务的NGO。和那么多与自己有相同身份的人在一起时,他找到了归属感,他突然明白:残障人、残障群体是他们共同的根,是他要找寻的家园。他选择进入那家公益组织做一名志愿者。

在没有进入这家公益组织之前,解岩对公益组织的运行和项目操作几乎一无所知。可是进了公益组织之后,他发现,公益组织和商业的很多手段是一致的,都要写项目书,都有预算,都有目标群体,都要推广等等,只是目标和结果是不一样的。公益组织的使命一定要解决一个社会问题,并且是用公益的方法去解决。

和不少做残障服务的组织接触后,解岩发现他们的理念与自己所期许的并不一样。传统的残障服务组织强调“助残”,“助残”更多地强调了健全人对残障人的帮助,很容易把残障人士描述成一个弱者,而对残障人的权利和能力,以及他们对社会的贡献有所忽略。解岩越来越觉得自己希望做的事是发挥残障者的潜能,给这群人增能。

无知者无畏

残障人,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残障,能出来为自己社群做事情的人不多,解岩认为关键是自我认同感和社群认同感,一旦有了这种认同感并且很好地接纳自己以后,自然会开始为自己找事做,为自己寻找生活的意义。

解岩做志愿者时认识了傅高山(以下简称“高山”)。2006年3月,这两个有着相同理念的残障人共同发起、注册了“北京一加一文化交流中心”(以下简称“一加一”)。

无知者无畏,对公益没有多少清晰的概念,也没有为自己设定一些条条框框,更没有为自己提前预设一些困难与障碍,只是顺着自己为自己创造的契机,两个年轻人便这样“撞”进了公益创业领域。

刚开始时,没有办公的地方就在高山的家里办公,解岩家也作为办公室。因为有些经济基础,另外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所以对于前途,他们不是特别担忧。

2007年“一加一”工作人员深入农村采访

创办宗旨

残障领域机构的名称,大多直接点明自己是残障人士的服务机构,而解岩却从心底排斥这种命名方法。他认为,名称代表着机构的一种理念和价值观,更会给外界造成对机构的第一印象。社会是多元融合的,不应该去刻意区分健全和残障。在解岩和高山在一次闲聊中,他们说自己一个是肢残,一个是盲人,互相扶持,挺不容易的,忽然就想到了“一加一”这个名字。

这便是“一加一”最初的用意,不仅体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相互的扶持和互助,也体现了机构刚开始时的“两人世界”的形态。解岩经常会说高山是他的腿,他是高山的眼睛。质朴的话语却总是带给人说不出的感动。对于“一加一”这个名字,解岩解释说:“‘一加一’的答案是无穷的,可能大于2,那是因为合作;可能小于2,那是因为残障与社会的距离拉近了;可能等于1,那是因为融合了。最不希望大家把残障人看成一个固定的概念。“一加一”的答案是个大问号……”

因为解岩的商业背景,在他看来,对于“一加一”的定义和理解更是一个品牌树立和推广的过程。“一加一”,简单的名称,将残障人的差异缩小到最小,更能蕴藏着机构文化和传播理念。

解岩用纯粹的语言表明:自己的选择就是对自己的尊重。

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只想认真、纯粹地做一件事,为自己,也为残障人群,但怎能预期组织的发展与未来呢?

成立一个NGO不是难事,但做一个专业的NGO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加一的宗旨是做一家专业的残障人自我服务的NGO,是解决残障问题的供应商。解岩说:“别看‘残障人自我服务’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蕴含着我们不一样的理念,是从残障人视角出发,推动社会对残障人士的接纳,从而改善残障人士的生活品质。”

公众通常将残障人看做一个特殊的群体,不会更多地关注不同残障人之间的差别,也从来不会去想对于社会,残障人可以做什么,他们能做什么?残障领域的NGO组织更多的是将关注重心放在“残障人”三个字中的“残障”二字,包括一些残障人士自身也只是看到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但是解岩关注的却是“人”这个字,他认为,“关注人,残障人的问题就会得到解决,但是关注残障,残障人的问题将永远成为问题”。

然而,现实的情况是,目前关注残障领域的国际组织资助的项目大多是权利视角,与国内目前的理念不一致,国内的基金会基本上不会关注到自助组织,所以,对于解岩来说,选择这样的定位意味着“走钢丝”,不容易获得资助。

一路摸索

由于有着独特的商业背景,解岩习惯性思考公益创业和商业创业的区别。他总结说:

其实还是浓缩在三点上——产品、渠道、钱。企业要研发出产品,这个产品是要满足社会需要的,满足消费者需要的,服务也如此。然后找渠道卖掉,卖掉他会有钱。而我们公益组织的运行模式是什么呢?我们先找到钱,找到钱我们要为受益者提供好的服务或者产品,进而通过沟通和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受益者能够受益,然后更多的基金会也好、企业也好再把钱给我们。这个过程中用创新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是很重要的。

在广播的世界里任何人都属于“盲人”,而盲人对于声音的敏感性更胜于健全人。出于这种优势,解岩和高山他们在2006年3月成立了一加一视障人声音工作室,并开始通过电台广播这种形式去服务更多的残障人士。

创立之初,各种各样的困难需要他们克服,仅有校园广播台经验的他们面对专业广播节目有些束手无策,设备、经费也是个大问题。

2006年夏天,一个叫“胖大海”的网友因播客而迅速走红,随后受到电台的青睐。这一信息给了一加一很大的启示。他们便想复制他的模式,通过做播客而获得电台的关注,以获得播出渠道。就这样,《点点评天下》以搞怪俏皮的方式评论一周新闻时事的节目,迅速得到了网友的认可。在节目中,一加一为了追求平等,隐去了自己残障人的身份。

但是,《点点评天下》并没有获得电台的关注。面对这次挫折,解岩和他的同伴们没有气馁,反而让他们开始认识到,在这样激烈的媒体竞争下,要想脱颖而出,必须有自己的个性和特色,才有存在的价值。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直面自己残障的身份,又怎能要求他人平等对待呢?因此,一加一决定不再回避,以残障作为切入点,为残障人量身定做节目,彰显了一加一的价值所在。

2006年四五月间,英国彩票基金、英国BBC World Service Trust(简称BBCWST)开始接触一加一,解岩和他的同伴第一次经历一个项目申请的全过程。经过多次面试和考核,2006年9月下旬,一加一正式获得合同,承接了《接触中国》项目。2008年5月该项目结束。事后解岩总结说:“该项目在一加一成长的道路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留给一加一的一个最大成果就是,做到项目的机构化。”

民非注册

民政登记注册往往被认为是公益组织发展的最大瓶颈之一,但是为了工作方便,该注册还是得注册。于是,一加一选择了工商注册。注册后,他们便一心投入到组织发展中。解岩解释说:“有想法,就要先去实践。至于采取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可以一步一步走。大多数人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都得万事俱备,但是如果真的想要干一件事情,不要给自己设置那么多的门槛。”

在取得一系列成绩后,顺理成章地,2011年7月,一加一成功注册为民办非企业——北京市丰台区一加一残疾人文化服务中心。他们最终选择了注册民非,以残联为挂靠单位。之所以选择工商注册之外的民非注册,是因为民非的身份更加公益化,更容易承接政府的购买服务。

初步成果

2007年,一加一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全部由视障人士组成的广播节目制作团队,并研发、制作和发行了一档既满足传统电台要求的制作水准,又具有精准市场定位的节目——《榜样》。

2008年,一加一的各类常规节目已经覆盖全国150多家电台。2008年残奥会期间,一加一成为中国奥运会传播史上第一个注册的残障媒体。同时,一加一网络电台正式开播。就这样,一步步地,解岩和他的同伴们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向世人证明了这个群体的能力。

至今,解岩回忆起那段历程,仍然意犹未尽。

一加一成为中国奥运传播史上第一个残障人注册媒体,对于其他人看来,一加一的出现便是一种创举,报道什么的都不重要了,但是对于解岩和他的团队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可以传播自己的理念和价值观的机遇,他们承担了自己应当承担的历史使命。

各个媒体从一开始的关注解岩和他的团队,到后来关注他们报道的内容,他们每天都将压力当做动力,给自己给他人呈现最完美的声音与内容。解岩回忆说:

我们没有什么经验,面对不同角度的问题要回答,对我们的要求很高。我们要不断地把我们的残障理念还原到比赛现场的细节。太锻炼人了!

尽管取得了这么多令人瞩目的成果,但是,解岩觉得残障NGO领域的发展才刚刚开始,这个领域说话的逻辑和方式还缺乏公众的认同度;这个领域与政府的沟通方式还不够有策略,工作方法和工作步骤有待进一步完善,等等。为了少走弯路,解岩希望向妇女、环保、艾滋病等不同领域的组织学习,能让一加一更好地发展。

未来之路

丰台区西罗园的一处住宅里,一个270多平方米的大屋子,被隔成好几块。主屋摆放着6台电脑,供制作声音的编辑工作之用。在主屋的两侧是会议室和行政、会计办公室。在主屋外的另一个房间,则看起来有点不同,原来是做了墙体特殊改造和消音处理的第二代录音室、第三代编辑室以及直播室。这里就是现在一加一的办公点。

解岩介绍说,一加一现在有三大核心的业务,包括视障服务中心、设计与发展支持中心和公众教育中心。视障服务中心是机构发展的一个成果,因为这一块相对专业,所以从原来的一加一里分化出来,单独成为一个中心。未来还有可能分化出听障服务中心、肢残服务中心等。

一步步走来,一加一的定位也变得更加清晰:一加一为残障人士提供信息服务,是残障人新职业的研发者和创造者,是一家针对残障人士的独立媒体,以残障为切入点来推进公民教育,改变整个社会对于残障的认识,努力消除残障人群和健全人群之间因为不了解而产生的误解和偏见。

和一加一组织一样,解岩试图推开立在残障人面前的那堵写满歧视和差异的墙:

很多人在我前面加了诸多修饰语,比如曾患骨癌的成功公益人士云云。我想说,我们的成绩与残障无关、与苦痛无关。

解岩的要求并不高,正如所有残障人期待的,他们并不希望成为健全人中的另类。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是他们最大的幸福。他们不需要时时刻刻的关怀与帮助,只需要一个平等的社会环境。

“也许我们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我们可以改变自己,改变周围人对残障人的看法。一点点改变,就一点点,却改变的是残障人的世界。”作为领跑者,解岩正带领一群残障人奔跑在追求平等的路上,而上路的初衷,他永远记得,那个初衷,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的梦想,尽管为了这个梦想他们将面对更多的考验。

2010年广州亚残会声波网在门球馆现场直播

点评

陶传进(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本案例看到,创业,可以在一个行业或者领域里进行,围绕着行业需求打造自己的前行路线,继而通过创业,把这一领域里那些急需的社会功能完善起来。

这样一个重要的领域,居然缺少一些最基础性的具有文化与社会分量的服务,这说明这个社会不管是在自我组织与服务,还是在通过公益的方式借助于残障人的力量来为残障人服务方面,都处于一种极度匮乏的状态。这既可以堪称是创业的空间,又可以看成是创业面临的艰难的起点。这对创业者应对环境挑战的能力提出了巨大的考验。但也正是在这里,才可以看出创业者的精彩前景。

韩俊魁(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

残障人作为这个隐形的庞大群体中的个体,其实同样有权利和所谓身心健全者一样工作以及分享快乐。但长期以来,我们往往易于将之视为没有能动的、被动的服务施舍对象,而没有发觉其内在的无穷潜力。在这种环境下,一个残障人士自己的组织,其成长难度可想而知。解岩及其伙伴,面对很多社会创业者面临的第一个难题——登记注册,并没有不停抱怨当前的体制,而是绕开、迂回,始终坚持公益服务的目标不动摇。一旦业绩为外界所认可,登记注册的问题迎刃而解。有为才有位。对于任何在体制改革推进缓慢的大环境下投身公益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重要启示。从案例可以看出,一个草根组织运作伊始,必须考虑组织理念、内部治理。这也是该案例带给社会创业者的第二个启示。

思考题

公益创业成功的要素是什么?应该做哪些准备?如何将对问题的关注转化为公益创业的成果?

你觉得解岩是一个什么样的创业者,有什么特质?

残障人真正需要什么?残障人NGO应该关注什么?如何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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