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创业家>《社会创业家》杂志>2014年第07/08期 总第65期>封面专题>【归去来兮】从“白骨精”到职业公益人的蜕变

【归去来兮】从“白骨精”到职业公益人的蜕变

文/丁立

我曾经有个志向,就是准备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公益行业的职业经理人,但是也发现这条路很长,也很难走,但我依然在走……

不知不觉踏入公益行业已经快10年,一直以来以“公益职业经理人”自诩,因为感觉自己在入行之前曾经担任过跨国企业的市场总监,即使算不上是白领精英,少说也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之一。现在想来,或许至多是一名全职的“公益从业者”,艰难而快乐地跋涉着。

2005年春天,我全职加入一家国际环保公益机构,开始了我的职业公益之旅。在当时,像我这样从商界出来加入公益机构全职工作的好像还真的挺少。从企业界到公益圈,一般说来第一年最难熬,观察很多身边从商界来到公益行业的同行,也是这样。往往会产生三大不适应,要度过三大关。

第一关:我的牺牲无人能懂

不论背景如何,全职加入公益行业的,基本都是理想主义者。但理想主义者要面对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很现实的收入剧减的问题。对于原先在跨国企业担任中高层管理干部的同仁来说,那工资的减少甚至不是一倍、两倍的问题,很可能只是原先的一个零头。然而工作量不减反升,因为隔行如隔山,新加入公益行业,有太多东西要学了。这一点不要说在国内公益行业处于发展初期是这样,就连欧美国家也越是公益行业的高管,越是要在收入上做“牺牲”。但在眼下的中国,对于企业背景的公益从业者,恐怕还得面对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压力。  

十年前我全职加入公益机构后,马上损失80%以上的朋友,甚至连亲戚们都开始对我敬而远之。他们在听到我做出的职业选择之后,一般不外乎两种态度,一种是认定你一定是赚了很多黑心钱,出于“赎罪”的心态,开始要做点好事来弥补;第二种是马上对你做敬仰状,夸赞你真的是非常之“高尚”,但往往言下之意是这种人脑子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要当圣人。甚至有的人一听到NGO马上就联想到“反政府”,吓得恨不得就逃走,即使告诉他,我所服务的公益机构跟政府部门已经开展了若干合作且关系很好等等,也完全没用。

近几年的情况已经在大大好转了,但无论如何,主流的社会价值观还是会有很多不认可的地方,况且当收入大幅减少之后,你要是想继续跟过去的朋友们一起出去混,财力上也慢慢会有很大的压力。

还有一种压力来自公益机构内部,由于大多数的公益机构从业人员的背景并不是来自企业,同事们没觉得你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反而对你身上那种习气,那种商界精英“争强好胜”,直来直去的工作方式,那种略带傲慢的“精英人物”的气场感到很不适应,觉得太有压力,也是敬而远之。

在刚入职的六个月里,我觉得自己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后来想来,只有当自己真正沉下心来,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加入公益行业,不理会别人的看法和观点,专心于学习新知并且开始主动适应环境,虚心向同事们和同行们学习之后,才能够过这第一关。

第二关:公益行业效率何在?

我想很多离开商界加入公益行业的人,或许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对于过于强调竞争和效率的企业文化产生了一定的厌倦,但是真等自己全职加入公益机构之后,又发现很多同仁虽然讲起大道理头头是道,但貌似实际能力差,工作效能不高,还笃悠悠,完全没有紧迫感,整个机构的氛围完全没有那种争先恐后的味道,甚至有些松散。而且往往由于组织规模小,内部的协调机制也不完善,很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几乎完全推不动,这种经常发生的无力感很让人抓狂。很多同仁(尤其是那些特别有抱负的商界精英)往往努力折腾了数月之后,也没有看到明显的提升和变化,因此心灰意冷地离开了。我大概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一类人,失望之余马上开始了反思,到底是谁能力不足?

公益组织能力弱确实普遍存在,但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很多,且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公益行业的人素质低,而是机构规模小,社会资源少、系统不匹配造成的。比如我之前在联合利华做市场总监,我负责的两个品牌加起来每年的市场营销预算有2个亿元左右,而且公司有各种各样现成的工具和技术手段供你随意支配,且有全球化的平台支持,你只要智商和情商都还不错,外加运气好,取得一定的成就那是应该的。可一旦到了公益组织,每年的宣传预算只有几千元,最多几万元人民币的时候,还能如何施展?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做公益就得有那种“四两拨千斤“的本事,这是很多商界精英,尤其大公司干惯的人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思考的问题。

在公益机构工作,每天都面对着更高的不确定性,这一点外行很难理解,因为项目运作中往往要涉及到动员与协调大量的、来自各行各业、不同背景、不同诉求的人共同参与,才可能实现项目目标,即使小到在社区内组织一个20人的、为期半天的志愿者活动,也得跟社区里数百位居民代表、楼组长,甚至街道办事处的领导等打交道,还得说服不同的利益相关方支持你的做法,同时协调各方诉求等,这些都时时考验着沟通、协调和应变能力,换言之,就是要看你的领导力和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再来说说竞争,不管是什么样的企业,内外部都充满着竞争的氛围,每一个人都是竞争机器里的一个螺丝钉,而且我们每天的工作都在跟别人比,久而久之,尤其对于在企业里从事市场、销售和人事等工作的,竞争性渐渐透入骨髓,对于短期绩效的追求大于一切,对身边的很多人与事就缺乏耐心。

公益行业则不然,其为了促进社会公平和正义,及更具包容性的可持续发展。更何况大量的公益机构本身就是为在社会竞争中处于弱势的群体提供服务的,那么对待其相对后进的员工,从道理上来讲也不可随便采用解聘的方式。况且更现实的因素是,如果不重视在工作中的培养和严格要求,而是一发现不得力的下属就炒掉,那么机构很快就面临后继乏人的情况。

只有在清楚了公益行业性的特性与定位,明白“结果导向是好事,但忽视过程就不对”,并在工作中先提升自身能力并逼出领导力来,同时下定决心培养年轻同仁之后,才能顺利过这第二关。

第三关:公益行业也是江湖

即使终于可以反诸求己,努力在每日工作中不断提升自己各方面能力之后,可能同时又发觉公益行业内也是一个江湖,为了争夺看似不多的资助机会,经常发现一些“丑恶”的现象,比如业内普遍不尊重知识产权,随意抄袭、剽窃,并相互之间说坏话等。这样的真相可能更让人觉得无法接受,尤其对那些比较纯真、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来说。

有一点“愤青”情节的我,自然也不能免俗,一段时间内情绪非常低落,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好在在友人的提点下,我渐渐释然,其实一个人不会因为加入了公益行业就自动变为更好的人,况且任何一个行业在刚刚开始发展的时候,一定会有混沌的情况发生,行业规范需要一步步构建,不会一蹴而就。相比三十多年前中国私营企业刚刚开始兴起的那个年代来说,现时公益圈发生的那点羡慕妒忌恨的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大概是属于极其迟钝和后知后觉的人,进入公益领域近十年后,才体会到“更快、更高、更强”也是对的,但那应该针对自己,对于自我的完善和改进,这无需与他人比较。社会的需求无比宽广,可以干的事情也很多,而现今国内公益机构的数量又是那么地少,与他人和其他机构无谓的竞争,反而会给自己带来很大困扰,也给机构带来更大的生存压力。

这些年来随着公益行业的不断发展,发现身边越来越多企业背景的同仁加盟,有的同仁可以马上进入状态,并且越干越喜欢,让身边的人也深受鼓舞,但也有的同仁在坚持了数月之后就选择了离开,其原因当然各有千秋、不一而足,据我个人的观察,很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由于“理想和现实”之间巨大的差异所导致。

其实说到底,无论在哪行哪业,都可以为社会做贡献。为什么一定要全职加入公益行业呢?至少从我的个人经验来讲,这是一个“遇见更好的自己”的捷径。因为加入公益行业,要大量接触、动员各种利益相关者,可以让人对社会有更深、更广的了解,可以逼迫自己不断学习与进步,让自己的心量更加宽广,从而让自己成为更好、更有社会价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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