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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憾的破碎

文/晓燕

美国有位著名的作家叫卢云。这名字的中国味太地道了,起初我以为他是位华人。后来,不断只字片言地读到他精彩的文字,实在好奇这位高人的出处,一查才知,卢云只是个出彩的翻译,就象徐志摩曾把佛罗伦萨译为翡冷翠。卢云的本名是Henry Nouwen,是一位生活在北美的荷兰人。他一生有过多重身份,耶鲁和哈佛大学的教授,天主教神父,灵性修养作家,全职服侍残障人的公益行业从业者。

如雷贯耳了很多年之后,今年终于读了卢云的几本书。很多人都说,卢云的书给人出奇的安慰。读他第一本书,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千百万读者如此热爱他。卢云的坦率和直接是少见的。他常用自己做案例,启发别人,冒着被人讥笑议论的风险,毫无忌讳地把心袒露在读者眼前,清晰地呈现内心的挣扎和躁动、痛苦和无助、努力和超越。

人生华袍内的虱咬

卢云的履历相当辉煌。在耶鲁和哈佛大学做过教授,出过几十本畅销书,是受人爱戴的神父,全球的巡回演讲邀请不断,为各种和平事业奔走。他才华出众,志向高远,待人豁达,浑身散发爱的气息,投身公益慈善事业。和他接触过的人,常把与他的相见当成人生的一件“大事”,因为他是如此充满爱意,善于聆听鼓励。他有种自然的恩赐,让会面者觉得自己是他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这样的人,理当是光明和快乐的化身、令人景仰的道德楷模,即使心里偶有幽暗,也该被他挥挥手一笑拨开吧。可他用四十多本书颠覆自己完美的公众形象,让我们看到一位持守信仰又才华横溢的人,内心别样的荒凉和破碎,以及他处理人性软弱的种种努力。

卢云坦诚的,不像一般的好友互诉苦衷,如母亲病危,生意压力,夫妻吵架,或者品行上偶尔的过失等等。他倾吐的是常人对密友也难以启齿的、很日常、很私密的痛楚:自卑、妒忌、怯懦、被拒绝的难堪、与朋友的竞争、情感被操纵、信仰的黑暗期、善意后面自私的动机……凭着他心理学专业的训练、过人的洞察天赋和精到的文笔,他把自己的灵魂如X光机一样阅读出来,几乎是冷酷地报告灵魂虚弱的一面。

他的坦诚,并非依仗他傲人的成就,好像某位发家的富豪略带得意地回忆自己当年曾露宿街头。他所说的,是我们常会下意识遮掩、不愿被外人窥探到的、甚至对自己也掩盖的人性软肋;他也不像卢梭写忏悔录那样,半抽离地回忆自己往日的不齿的行径;卢云坦率地写出贯穿终生的挣扎、对痛苦的反应,和不停地超越的努力。他的努力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从未停止。他的文字和他的人一样,散发奇异的光彩和温暖。

比如,作为守独身约的神父,他对友情特别地渴望和依赖,到了旁人难想象的地步。即使拥有全世界无数仰慕者,如果某个好友没有及时回他的信,或课后没邀他喝咖啡,他会闷闷不乐好多天,他的长途电话费常比房租还高。卢云敏感的心,常感被拒绝的刺痛,尽管才华横溢,却始终缺乏安全感。

他写道,“我十分需要友谊,需要的程度超乎‘寻常’。每当我想起人生的悲与喜、苦与乐时,成就、金钱、职业、国家、教会似乎都不在我的思念中,脑海中浮现的尽是真挚的友谊。”“ 正因为渴望联系,才让我们经历那么多苦恼。我们的社会是多么支离破碎,我们家庭的生活被现实和情感上的距离所分离,我们的友谊是零散的,我们的密切关系建立在事情上,而且常是功利的。实在太少地方让我们觉得真正安全。我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很多时候都处于紧张态,经常防备,很少完全放松自在。”

“这内在的伤口,很容易就给触碰,然后又再汨汨地流血,我该如何面对它呢?一个多么熟悉的伤口!多年来一直默默相随。我不相信这个伤口——这种极度需要爱的感觉、这种极度惧怕被拒绝的感觉——会有一天离我而去。它就是这样如影随行地伴着我,说不定是基于美好的原因呢……种种短促而激烈的被抛弃经历,把我带到一个独特的地方。在那里,我学习如何释放内心的恐惧,把灵魂完全降服在那位以无限的心接纳我们的上帝的手中。”

人生在世,最大的困扰和伤痛,常在人际关系上,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版本。卢云的可贵在于,他用自己袒露的伤口,帮助读者看清自己的软弱。卢云说,他只是“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向人推心置腹,其实也就是对人说:我也没有答案。我只不过是一个催化剂,只不过把一些你已经知道的东西讲出来,好使你听到别人讲出来以后,能更清晰地掌握你自己的问题。”

向下流动的自由

卢云曾说,他整生都有两个声音撕扯他,一个拼命地催他去比拼成功、去获取,另一个让他简单地歇息于上帝无所不在的平安里,交出自己。前一种声音让他身不由己地竞争,挣扎在陶醉与痛苦交织的漩涡里。上个世纪80年代初,在一篇反思文章里,他率先提出“向下流动”的观点。他说,现代社会的“向上流动”,毫无约束地推动名誉、权力和野心,而圣经向我们启示的重大吊诡是,真正和完全的自由只有向下流动才能找到。因为上帝的方法就是下的,如他的道向下降到人间。耶稣当年的工作也全都是为社会最底层的人。

卢云进一步提出,“向下流动”的本质是“向内流动”。退下来是为了向内观看,完全地感受此时此地的生命,充分地感受爱,活出爱;而“向上流动”的人,心中永远是别的地方、别的事物,他们总活在别处。几年后,卢云终于实现了他多年的心愿,加入了多伦多一家照看残障人士的公益慈善机构“方舟”,并在那里度过了他生命最后的十年。

这让我想到,有次记者采访恩派的创始人吕朝,问他做公益的感受如何。吕朝说,总的感觉就是很舒服。吕朝有出众的才华,他的创造力、全局战略眼光和整合资源的能力都很强。他来到公益界,也是一种“向下流动”。这种流动带来的心灵自由,是吕朝和我们身在公益领域的从业者都能体会到的。当我们不为、少为自己的利益竞争,释放的内心能量,确实让我们身心更轻松。

放下哈佛杰出的教授和公众人物的身段,变成一个残障人护理院的员工,外人很容易以为,这是卢云的崇高追求。但卢云以一如既往的直白告诉读者,他加入“方舟”不是出于任何高尚的动机。实际情况是,白热化的的竞争和紧密的日程,使他信仰的灵性几乎窒息,当时他的身心已疲惫到几乎崩溃的地步,他被各种失败和伤害所困。他坦诚,他去那里不是为了付出而是为了得到,不是出于有余而是出于不足。他去只是为了生存。

其实,卢云完全没有必要这样直陈,他的坦诚和勇气是异常的。如一位卢云的传记作家所说,不放过自己或读者而避开真相的尴尬,无论那真相令他看起来多么糟糕。加入公益慈善行业的人,多数都理解和认同,服务他人给自我带来的心灵满足,这是我们加入慈善业极大的内心动力。但我们有几个人能像卢云一样,把自己入行时或多或少的私人动机一一陈明呢?

有几年的时间,卢云在“方舟”照顾一位严重身心残障的年轻人。他叫亚当。亚当生活无法自理,也几乎无法与人有感情交流。卢云每天照顾亚当吃饭,给他洗澡、穿衣、刮胡须,用轮椅推他晒太阳。一位采访的记者,深知卢云的才华,不禁问他,这个简单的工作是否是实现他个人价值的最佳方式?卢云回答说,他与亚当的关系中,是他最受益,而非亚当。他在“方舟”体会到的生命真正的平安,令他深感自己在哈佛耶鲁时求胜心的执迷和肤浅。后来,他写了一本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书《亚当——神的爱子》。他说,“教我们成为人的,并不是我们的头脑,而是我们的心,不是我们思想的能力,而是我们爱的能力;任何说亚当是植物或像动物的人,是忽略了亚当完全有能力接受并付出爱的神圣奥秘”。卢云在“方舟”也终于找到了回家的宁静和归属。

很多时候,帮助者和被帮助者彼此内心的领受,确实不像外人所看到的。

卢云和我们

卢云的诸多软弱,有我们每人都体会过的折磨,也有属于他个人特别的难处。如果不是他的自白,旁人怎能想象,这么一位才智超群、精力过人的智者,内心真实的景象。他让读者更深地体会到,我们对别人的理解力、对自己的洞察力永远有限。我们对别人常缺乏耐心,以致不知别人真正的需要;对自己的软弱虽有了解,却下意识地自我美化,很少能真正看清自我。卢云用教科书般的剖白,丰富了我们对人性的认识。而这认识本身就是我们人际关系的润滑剂。

卢云面对自己人性残缺的态度令人钦佩,也值得学习。他绝不是简单地暴露痛苦,或自我否定,他以越来越平静、不自责、不羞耻的态度直面自己的残缺。如他的一位朋友所说,随着生命进程的变化,他不断向前推进,重新认识和整合问题,让读者目睹他是如何热切地渴望投入新路径的不安全感中。他虽感战栗,却不羞愧,努力寻找超越,寻找和其他人,以及跟那位看不见的、他深深信靠又天天相交的上帝更深入的沟通契合。

有人批评卢云,说他总是重复相似的人生问题。可谁的人生不是这样,某些特别的缺失,像一种熟悉又讨厌的噪音,贯穿我们一生。如卢云所说,“我们都或多或少经历生命的残缺。不是贪婪就是怒气,不是情欲就是忿恨,不是轻薄就是嫉妒,总有什么留在每人心里。我们的残缺以多种方式表现出来,一切的过犯、罪行、战争也都是从人心滋生蔓延的。”卢云帮助我们更真切地听清我们各自生命里的噪音,用呵护、耐心、鼓励、温柔的态度,缓缓地把它过滤出来。

卢云不愿做人们心目中完美的教授、神父、精神导师,他定意要做一个真实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向低俗和软弱妥协,他对神圣和美好不懈的追求,因着他的人性缺失更显其高贵。有些天主教徒或基督徒对不时经历信仰黑暗的卢云神父不以为然,但卢云的软弱连同他的真挚,滋润了无数信仰路上同伴的心。他灵魂的美好,在他身体离世之后尤其凸显。

卢云十年的公益慈善生涯,连同他在其间经历的苦涩、艰难、收获与快乐,也是我们的榜样和参照。他用自己的人生阅历,微笑着鼓励我们前行。

卢云的作品之所以感动人心,因为他把读者当挚友,完全是心对心地说话。谁不盼望自己的生活有这样的挚友,真诚又睿智,温柔又敦厚。卢云经常立定决心,做别人忠诚的朋友。事实上,他也真的做到了。无数人视卢云为生命中的“贵人“,导师和挚友。他给朋友和后人留下一份宝贵的心灵礼物。

本有缺憾和破碎的人生,最终是无憾的。卢云给了我们更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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